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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挫越勇的她三番五次跑到顾以晨的教室外面示爱,将自己写的情书折成纸飞机,从窗外投掷到他的桌上,而顾以晨永远都是那张千年不化的冰山脸,不为所动。
唯一的一次回应,是顾以晨拿着她写的情书,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,所有人都从窗户和门后探出脑袋静观事态发展。
走廊上的嬉闹声早已消失,午后的蝉鸣伴着微风拂面,阳光倾洒在少年干净的脸上,清澈而温和,在路小鹿的心里映上一片道不明的柔软,世界明亮得像是打上聚光灯的舞台。
脸若红霞的她紧张地看着逐步走近的顾以晨。
顾以晨在她面前站定,眼睛始终停留在信上,一脸严肃地说道:错别字太多,我用红笔纠正过了,这里,他指了指信上一行,我和颜薇也算是半斤八两,这个半斤八两应该换成平分秋色,说着,抬头打量了一眼路小鹿,但是这个词用在你身上并不恰当,应该用差距甚远,总之,这封信很不出彩,唯一的亮点是我本将心照明月,奈何明月照沟渠用的还算贴切,还给你。
同学们肆无忌惮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进路小鹿的耳朵里,她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,随即丢盔弃甲落荒而逃。
名字倒过来念就倒过来念吧!她再也不想自取其辱!
事情过去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,因为值日打扫的关系,路小鹿最后才离开教室,到了楼梯口时,听到了断断续续的争吵声,走进一看,发现居然是柯诩和顾以晨,她不由得竖起耳朵。
顾以晨,我知道你并不喜欢颜薇,离她远一点。柯诩的语气不是警告,是命令。
轻笑了一声,顾以晨的表情里藏着不屑:你的话缺乏逻辑,明知我不喜欢她,却要求我离她远一点,你们为什么总是把过错推到无辜的人身上?
无辜?仿佛是怒到了极致,柯诩不禁冷笑,语气也变得狠戾,你是说,当年,你妈妈勾引我爸,破坏别人的家庭,她反倒还成了受害者?
像被人扼住要害,顾以晨的目光黯淡如夜潭,黑色的气息将他笼罩,他缓缓闭上眼,声音微弱无力:不是当局者,谁也说不清,不是吗?
话音未落,猛烈的拳头已将他击倒在地,而顾以晨仿佛已被抽空了所有气力,一声不吭地承受着对方施加于他的暴力,这么多年,他早就练就了金刚不坏的身和心,忍受他人的冷嘲热讽,忍受父母的抛弃,多么惨烈的过往他都经历过,这些殴打,也无妨。
柯诩怒不可遏地朝他吼道:我永远都不会承认你是我弟弟!
一切都再明了不过,顾以晨和柯诩,是同父异母的兄弟。
此时的顾以晨与第一次在池塘边见到的白衣少年的影像重叠在一起,路小鹿现在才注意到,两人的长相竟出奇的相似。
柯诩离开很久以后,顾以晨依然面无表情地瘫坐在地上,教学楼外夕阳西斜,橘红色的光透过墙上窄小的窗口洒了进来,将路小鹿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一直拉到了他的面前。
她终于从角落走到他的跟前,蹲下身来,从包里翻出OK绷和碘酒为他处理伤口,因为近视的关系,摔倒或撞伤的事情对路小鹿来说就像家常便饭一样稀松平常,所以随身携带这些物品对她来说是非常必要的。
神色恍惚的顾以晨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路小鹿,她正专心致志地用棉签蘸着碘酒。
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顾以晨甩开正要伸向他伤口的那只手,然后以手撑地站了起来。
暮色卷走了最后一抹残阳,楼道里漆黑一片,无法看清他的表情,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,背对着路小鹿说:不要靠近我,不要碰我,顿了一下,还有,不要哭。语气依旧淡漠,那淡漠里,有着温柔的无奈。
路小鹿抬起手来,触摸自己的脸颊,手上一片湿润的水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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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紧不慢地跟在顾以晨的身后,带着她自己都不能首肯的动机,如果说之前是为了气颜薇才接近他,那么现在,她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跟随着他的脚步呢?
夜色降临,月光微凉。
顾以晨停在了他们初次相遇的池塘边,沉黑的池水无波无澜,就像他的眼睛。
他往前进一步,再进一步
喂,别想不开啊!一双手猝不及防地环住了他的腰,让人喘不过气来,也挪不动半步。
顾以晨侧过脸,发现是路小鹿,有些无奈:松手啦,我没有想不开。
慢慢地松开手,与对方保持一定的距离,路小鹿尴尬地挠了挠头,竟不知如何是好。
不是叫你别再靠近我吗?漫不经心地瞥了路小鹿一眼,顾以晨在池塘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。
我看你状态好像不太好,所以路小鹿支支吾吾地,半天也没说出所以我怕你自寻短见。
侧过头看了路小鹿一眼,顾以晨拍了拍自己身边的草地,示意她坐下。
安静的夜晚听得见远处的蛙声和草地里的蛐蛐声,晚风带着荷叶的清香扫过脸庞,路小鹿感觉,此刻的气氛有些微妙。
不知道河底的世界是不是也和河面上我们所看见的一样漆黑啊。顾以晨低头凝望着幽深的池水。
路小鹿体味不出他话中的含义,她听见的,只有顾以晨的叹息,这叹息使她久久不能平静,她轻声说:不是的,河底有光,还有花香,就像,歪着头思索了一下,就像河面上会投下月光,星光,还有
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,顾以晨追问:还有什么?
然而路小鹿只是微微一笑,神神秘秘地说:以后我再告诉你。
不以为意的顾以晨突然转移了话题:路小鹿啊,你这次数学才考了57分啊。
心里咯噔一下,过度错愕的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得张口结舌:你、你怎么、怎么知道?
顾以晨耸了耸肩,摇摇头:不知道谁把你的试卷偷偷塞在了我的抽屉里。
努力思索了一阵,怒火中烧的路小鹿气得跳起来直跺脚,握紧了拳头:一定是颜薇,一定是她想让我丢脸!突然,恍然大悟一般,她睁大眼睛看向顾以晨,所以,试卷上的批注都是你写的啊?
沉默不语地看着她自然地流露出各种情绪,顾以晨的唇边,不经意地浮上一抹笑意,他已经记不起,上一次笑是哪一年的事了。
2015/12/2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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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小鹿原本以为,经过池塘夜聊这件事,她和顾以晨已算是朋友了,虽然不奢望他会在放学后等她一起回家,也不期待他会对自己笑脸相迎,可是至少,当她热情地和他打招呼时,他表现出来的,不应该是比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冷漠。
他好像在故意疏远她。
始终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安全距离,她前进,他便只能后退。
随之而来的事情更是在路小鹿阴云密布的心上打了一道响雷,令她措手不及。
顾以晨是情妇生的孩子,是不吉利的人,甚至还有更具攻击性的话语,突然间像喷薄而出的火山,在校园里爆炸开来。
顾以晨那见不得光的身世,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最为热衷的谈资,而他也从一个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嶞为人人鄙夷的怪物,从前被多少女生视为冷傲的独特气质,如今却成了她们口中的丑人多作怪。
路小鹿的心里真是不忿啊,人心凉薄人情冷暖,明明不是他的错,为什么要给他贴上这些恶毒的标签,为什么人们要对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威胁的人恶言相向指指点点!
对于那些针对顾以晨的冷言冷语,路小鹿是能够自动屏蔽的,当再一次在池塘边遇见他时,她轻松地走到他面前,叫他的名字。
顾以晨回过头看了她一眼,随即张望一下四周,低声说道:你不要再来这边了,也不要和我走得太近。
为什么?路小鹿纳闷地问。
和我在一块,你也会被认为不干净。
她终于了解,为什么顾以晨总是不愿对任何人敞开心扉,因为他早已预料到,终有一天他会被所有人孤立、唾弃,他打从心底里认为,真正的自己是不会被任何人接纳的。
同时她还明白了,一再警告她不要靠近自己,其实只是出于对她的保护。
她真难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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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说顾以晨的妈妈最后意识到自己罪孽深重,跳了河!真是活该呀!
又惊又怒的情绪在体内蔓延直至全身,忍无可忍的路小鹿猛地揪住说话人的衣领,和对方厮打起来,她几乎失去了理智,顾不得对方是谁,脑海中完全被两个字所占据闭嘴!
这场斗殴被路过的顾以晨制止下来,女孩嘤嘤哭泣,一边逃离一边回头冲路小鹿喊道:我不会善罢甘休的!
鼻青脸肿的路小鹿挥着拳头有继续追上去揍那个女孩的冲动,就像一只发怒的小狮子,她的手却被顾以晨死死扣住,他吼道:路小鹿!你真让人失望!
被他的呵声惊醒,她扬起头看他,泪水夺眶而出,然后狠狠地甩开他的手,迈足狂奔,心里的委屈像汹涌的海水快将她淹没。
他说,路小鹿,你真让人失望。
也许在顾以晨的眼中,她路小鹿就是一个莽撞又无知的傻瓜!这个傻瓜像野兽一样为了他殊死搏斗,结果他却将这只野兽无情地踹到一边。
她迈着沉重的步伐,走在如血残阳中,远远看去,像一幅悲伤的油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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