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许多不该沉默的场合,人们往往用沉默是金来解释自己的行为。我很是不理解,沉默的价值真的是金吗?
试想,如果沉默是金,为何人们会崇尚毛遂自荐?为何人们会赞扬闻一多拍案而起?如果沉默是金,为何商家要不惜千金做广告?为何选举时要用演讲来拉选票?如果沉默是金,为何法庭沉默结果多为败诉,为何谈判中沉默往往意味着僵局?如果沉默是金,那么金又在何处得到体现呢?
报载:X年X月X日上午,一少年不慎落水,其伙伴向围观者求救。围观者无人肯应,硬是看着少年永远地沉在水中。花儿一样的生命在沉默中含恨而去,这样的沉默又有何价值?弃之犹恐不及,如何能与金子媲美?显然,沉默不是真金,那么沉默者为何沉默?
沉默其实是一种解脱,郑智化的歌道出沉默者的内心世界。沉默者用沉默是金来装饰自己,逃避责任,沉默正如镀金,给沉默者的自私、软弱,镀上一层虚伪的光环。
当然,并不是所有的沉默都是为了逃避责任,有些人在遭遇不公平的事时,比如在不良青年的无理要求之后,保持沉默,他们自以为这是恬静隐忍的美德。殊不知,正是他们的沉默,使那些盛气凌人的人更嚣张,使更多的人受到伤害。这种美德,不要也罢。
不过,请别误会,不是说沉默一无是处。有时候沉默,如听音乐时,确能收到无声胜有声的效果。只是说,在不该沉默的时候,就不能沉默。
沉默啊沉默,不在沉默中爆发,就在沉默中死亡。鲁迅也是这样说的。沉默者,爆发吧!
中午去教室,看见葛佳月在哭,原来是跳长绳的时候,摔了一跤,裤子都湿了。马上打电话给她妈妈,让送裤子来。
这边的哭刚停,那边又哭了,是陈小青。一问,却说是陈天荣,陈小青跳得不好,陈天荣就说她怎么怎么,她就哭了。为了安慰陈小青,我下旨:陈天荣一周不准跳绳。
好事者一听,欢呼起来,乐颠颠地去找陈天荣,告诉他这个禁令。陈天荣脸都气花了,见到我,嚷:凭什么,凭什么。我本来就要找他谈话,了解情况。
办公室,我问他怎么回事。
又不是我。是XXX他们几个先说陈小青跳不好,我也就跟着喊了几声,怎么就把事儿都放在我头上了呢?
你喊了几声,声音肯定很响,是不是?
他点头。
你的声音一响,大家就把你当成主凶了。我分析道,你有没有发现,什么事儿一发生,如果你在场,大家几乎习惯性地会把事情往你身上装?
这就是你给大家的印象。大家的印象里总说,反正坏事十有八九离不开陈天荣。所以一有点什么事,大家似乎脱口而出地说,陈天荣。我继续分析,管老师让你当图书管理员,就是希望你通过服务大家,让大家改变对你的看法。从实际情况来看,绝大部分的同学,对你是肯定的。现在看来,肯定是一码事,否定又是一码事。不能用功过抵消的办法。
我拿出《围炉夜话》被誉为三大处世奇书之一,翻出一页:人皆欲会说话,苏秦乃因会说话而杀身。人皆欲多积财,石崇乃因多积财而丧命。意思是,人人都想有更多的财富,石崇就是因为财富太多而招来杀身之祸;人人都希望能言善辩,苏秦就是因为太会说、说得太多而招来杀身之祸。把这话给天荣看,我说:你特别喜欢说,一看到般里发生什么事,总要挤进去,不但看,还发表看法,这个看法还不一定正确。你的多说,多话,引起同学对你的不满。我希望你以后能够在类似今天这样的事情面前,想一想,这话是不是一定要说,能不能不说,说了是否引起他人的不舒服,如果会,那就不要说,如果不会,那就不说。像你关于陈小青的那话,你一想,肯定会伤害陈小青,那就不说。
现代社会要口才,要交际,但都离不开一个度字。陈天荣的声音在班里是不断的,我希望他能静一静,希望他能沉默是金一下,多干活,少说话,这也是一个不错的品质。
最真实最切己的人生感悟是找不到言词的。对于人生最重大的问题,我们每个人都只能在沉默中独自面对。我们可以一般地谈论爱情、孤独、幸福、苦难、死亡等等,但是,倘若这些词眼确有意义,那属于每个人自己的真正的意义始终在话语之外。我无法告诉别人我的爱情有多温柔,我的孤独有多绝望,我的幸福有多美丽,我的苦难有多沉重,我的死亡有多荒谬。我只能把这一切藏在心中。我所说出写出的东西只是思考的产物,而一切思考在某种意义上都是一种逃避,从最个别的逃向最一般的,从命运逃向生活,从沉默的深渊逃向语言的岸。如果说它们尚未沦为纯粹的空洞观念,那也只是因为它们是从沉默中挣扎出来的,身上还散发着深渊里不可名状的事物的气息。
有的时候,我会忽然觉得一切观念、话语、文字都变得异常疏远和陌生,惶然不知它们为何物,一向信以为真的东西失去了根据,于是陷入可怕的迷茫之中。包括读我自己过去所写的文字时,也常常会有这种感觉。这使我几乎丧失了再动笔的兴致和勇气,而我也确实很久没有认真地动笔了。之所以又拿起笔,实在是因为别无更好的办法,使我得以哪怕用一种极不可靠的方式保存沉默的收获,同时也摆脱沉默的压力。
我不否认人与人之间沟通的可能,但我确信其前提是沉默而不是言词。梅特林克说得好:沉默的性质揭示了一个人的灵魂的性质。在不能共享沉默的两个人之间,任何言辞都无法使他们的灵魂发生沟通。对于未曾在沉默中面对过相同问题的人来说,再深刻的哲理也只是一些套话。一个人对言辞理解的深度取决于他对沉默理解的深度,归根结蒂取决于他的沉默亦即他的灵魂的深度。所以,在我看来,凡有志于探究人生真理的人,首要的功夫便是沉默,在沉默中面对他灵魂中真正属于他自己的重大问题。到他有了足够的孕育并因此感到不堪其重负时,一切语言之门便向他打开了,这时他不但理解了有限的言词,而且理解了言词背后沉默着的无限的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