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天的一个午后。阳光透过玻璃暖暖的射进来。我打开作文本在上面轻轻的写上两个字父亲。作文本发下来以后随手扔在家里。
同样的一个午后,父亲翻开我的作文本,他快速的浏览着,突然,父亲的目光定格在那篇名为《父亲》的文章上。他坐了下来,拿着本子仔细的看着。秋日的阳光毫无保留的洒在他的身上。猛然发现父亲的黑发里乏着几丝银光。心里很难受。尽管父亲的腰依然挺的很直,但额上深深的皱纹暴露了时光的流逝,黑发里的银光显示了父亲的辛勤。
正欲说点什么,突然父亲的眼里闪过一种奇妙的光。尔后,他起身说:我读完了。他一惯严肃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笑意。他走出书房,走到客厅。几缕阳光射过来,给他勾出了一个金色的剪影。他又拿起我的作文本,看了起来。父亲的眼睛里再度发出一种金色的光比阳光还要明亮。
多年来我心里一直有个谜团:八年前我父亲到底是怎么从北京回的家?父亲给我的讲解总是含混不清,直到最近,才略为知道了一个真实细节。
八年前,也就是公元1995年的夏夜,我和父亲在收音机里听到我的名字,兴奋了整整一晚上:我被北京大学录取了。儿子上大学,父亲当然要送到学校。虽然我父亲自己也没有去过那个千里之外的首都北京,但是好在有去过北京的亲戚顺路陪同,我们很顺利的准时赶到学校报了到。我清楚的记得当时北京下着小雨,我直到第二天才分清东南西北。
父亲当晚和我在宿舍上铺挤了一宿,第二天执意要走。我当时把父亲送到校门口一辆开往北京站的小巴上,就回学校上课了。直到一个多月后后,我才从家书中得到父亲平安到达的消息--那时候我家和学校宿舍都没有电话。现在想想那时候对于父亲一个人回去这件事,真的是很放心也很粗心,虽然父亲也是第一次来北京这样的大城市,虽然父亲身上只有几十块钱,虽然父亲斗大的字也就认识百八十个。当然,其实我不放心也没用,那时我自己还是个没找着北的书呆子呢。
父亲回家过程的细节他后来一直没告诉我,我每次问起,他都以一句简单的话搪塞过去:还能咋回来?坐车呗。直到这个国庆节我母亲来北京,我才在一次闲聊中知道一个细节。原来父亲当天在北京站买了火车票之后,身上已经只剩下区区十元钱,仅够到省城后买一张回家的汽车票。而这十块钱,还被火车站几个无赖小孩,围着我父亲撕撕拽拽的给偷走了。(现在想来那些小孩应该是当年火车站那些缠着人要钱的小乞丐)这样,父亲第二天到达省城后,就只好安步当车了。100多里的路程,除了中间断断续续的搭乘一些运货车,父亲竟然主要是靠双脚走过的。这里面有个重要的情节,从父亲在学校吃完一个馒头一碗粥的早饭离开学校,到他第二天将近傍晚到家这两天一夜中,就再没吃一点东西。
凭这一个细节和我对北京逐步清晰起来的认识,我大致可以复原这么一个父亲回家的过程:父亲那天坐上小巴,比较顺利的就到了北京站,先排队买当天的火车票,之后打听清楚是哪个候车室,就老老实实的去里面等着。可以肯定是晚上的车次,因此既没有手表又没有余钱的父亲只能在候车室里面坐等。这期间可能是在进候车室前,也可能是在等车的漫长时间里,父亲被几个小乞丐围上来要钱,连口粮钱都没有多余的父亲肯定不会给,但那仅有的10元路费还是被偷走了,但父亲当时还并不知道。后来终于上了火车时,父亲肯定已经饥饿难耐,因为一天中只喝了几口凉水。还好火车上人并不是很多,眯一晚上把饥饿忘却,也就很快到站。到站时已经日近中午,我父亲这时已经知道兜中仅剩的10元车钱不见了,回想起来应该是在北京站被那几个小孩偷走的。还好毕竟是省城,回家的路线和方向还认得,心一横,就走了下去。中间搭过一辆煤车、一辆拉石头的拖拉机,历尽5个多小时,终于回到家里。父亲自己也很奇怪,这么长时间居然也不感到饥渴。
不过,还是有很多细节我不知道:看起来既土又老实的父亲有没有受到势利的北京小巴的刁难?父亲在北京站有没有受态度恶劣的车站人员的气?父亲买到火车票有座么?我只知道,父亲对北京的印象很不好,但他说那是因为他发现北京的楼没有他想像的那么高。
在外读书,好不容易回家过年。父母高兴,当晚到了十点钟还忙乎着包饺子。先包好的十几个母亲执意要先煮了给我吃。待盛进碗后,我递给父亲,笑着说:您会尝味道一些,您先尝尝味道怎么样?父亲执意不接,推让了半天,我顺口开了句玩笑:不吃去球!那一刹那,我已经后悔了。
父亲的脸色立刻变了,他仅说了一句话:真让我寒心啊,花了那么多钱真是白读了!可那句话让我哭了很久。
父母都是农民,靠着一辈子的辛苦钱供我上大学。在他们的眼里,我是个绝对的优秀者:有知识、有能力、守规矩、明事理。他们几乎绝对的相信我不会令他们失望,不会让他们的钱白花。
从小到大,我一直不可推卸的接受着这份信任。为了她,我默默地忍受着良心上的痛苦谴责,我努力地回避着父母辛勤劳作的身影。我不敢提出辍学,我不敢强迫父母放下手中的重活。他们是那样的相信我,他们是那么坚定地要去赚钱供外读书,我只有妥协,我只有拼命地去读书。
我一直努力地做着,我想取得更好的成绩,我想得到所有的荣誉,虽然任何铺给要强者的道路都是万分的艰险,可我都愿去尝试,不为别的,仅仅为了让父母多有一次欣慰的微笑。不知多少次,面临着失败我想到了放弃,我真的忍受不了精神上极度苦累,我不想去做一个所谓的强者。可想到他们那个虔诚的希望,还有那些用粗糙的大手和佝偻的腰背换来的学费,我不敢放弃。我好害怕他们的失望。
可在那天,本该拥有相聚的喜悦,却因为一句不着边际的玩笑而唤醒了潜伏在我心底的最痛苦的伤疤。我不知道父亲的那句话是否隐隐约约地代表着他们内心的语言,但我相信那决不是真的,如果真是那样,那么我读书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吗?我不想让父母失望,我不希望父亲的一句话成为我思想上更紧的一层枷锁。
我只是好想对父亲说:那句实在冒犯长辈的不敬的玩笑真的不是我的真心所为,那天我只是太高兴了,以至只想把您当作我的朋友,朋友之间偶尔的不雅的玩笑一向是我的习惯。我请求您的原谅。你们的信任是那么的浓烈,她着实让我沉重,但我没有忘记:更加沉重的那是一种爱、一种感动。我愿永远接受你们的信任,不管前面的路有多艰险。我只希望你们千万不要对外失望,千万不要在对我说那句话,好吗?
